中国人向来是很好面子的。从“人活脸,树活皮”,“君子死,冠不免”,“佛争一炉香,人争一口气”,“士可杀不可辱”,到“打狗还看主人面”,“不看僧面看佛面”,等等,关乎面子的警句格言成百上千。
鲁迅先生曾经说过:“面子是中国人的精神纲领,只要抓住这个,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辫子一样,全身都跟着走动了。”林语堂先生也有过精辟的论述:“中国民族的特征之一,就是重人情、重面子。”对此,德国汉学家马特斯教授的论述最为精辟:“中国人的面子,就是一种角色期待……中国人是作为角色而存在的,而不是作为人本身而存在的……”能够以某种方式满足自我的角色期待,就是有面子。美国人史密斯写的《中国人气质》一书的第一章就叫“面子”。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:“在中国,面子这个词,实际上是一个复杂的集合名词,其中包含的意义,比我们所能描述或者可能领悟的含义还要多,面子问题正是打开中国人许多最重要特征这把暗锁的钥匙。”
鲁迅笔下的阿Q大家都很熟悉,人家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,阿Q是讲得眉飞色舞,因为他说和赵太爷是本家,本家人进了秀才自己多有面子。可因阿Q说和赵太爷是本家,人家赵太爷可不干了,这对人家多没面子啊,哪有你这样的本家,因此把阿Q揍了一顿。阿Q起先愤愤不平,可忽然想起赵太爷的威风,而却是自己的本家,竟渐渐得意起来,仿佛挨了顿打还挺有面子。阿Q因为挨了赵太爷的打而出了名,周围的人对他反而更尊敬起来。真不知是阿Q“不要脸”还是赵太爷太有面子,反正阿Q及其同伴因为这事觉得挺有面子的。
失去了对尊严的捍卫,面子可以说是一种伪善的面具。虚伪是一种人性,而为什么这种人性在中国人身上体现得特别深刻呢?这和我们生长的环境以及历史文化有着必然的关系。
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许多被认为是励志的东西,在本质上是进一步培养人的虚荣心,如“十年寒窗苦,方为人上人”,“待到衣锦还乡时”,“不干出个人样,无脸见江东父老”,等等。除去具体的生理意义,面子不仅仅是一种荣辱观念的具体反映,还暗含了某种社会行为的潜规则。台湾黄光国教授认为,人情、关系、面子在中国文化中的关系,建立了一种与权力与利益互动的关系模式。他说:“个人的面子是其社会地位或声望的函数。”面子往往代表着财富、权威或社会关系等。在重视人情的中国社会里,人们看重面子是关注别人对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声望的评价。所以,人们常常把放弃自由、人格等最基本的立身元素作为换取面子的代价。
面子在中国世俗社会中表现出相当的多义性和复杂性。面子还是一种社会网络中人格尊严的外化。面子,可以连接虚伪的外在的尊严,但同时更多地连接着草民人格的尊严。如“志士不食嗟来之食”,如大是大非的国格、人格任何时候都不能丢等,弘扬的都是面子哲学中较为良性的一面。一般说来,本来爱面子、讲面子都是人的一种“本能”,也是合情合理、天经地义的事情。然而,任何事物都必须遵循一定的度,如果过分地“爱面子”甚至达到了“活受罪”的程度,面子本身所承载的正面意义,就会产生异化,走向生活与人性的负面。而那些虚荣心特别强的人,那些成就感特别强烈的人,那些自尊心特别强烈的人,那些权利欲强烈的人,纷纷使出十八般武艺,将面子硬撑到底,其结果大多得不偿失。
